2011年11月30日 星期三

[轉載]陷阱

轉載source: 妙子的故鄉翦影

陷阱

作者:戴哲夫(醫生,現居日本)
筆名:做了四十年啞吧的人


日前,由台灣新聞得知一則消息,以前一位正在軍中服役的江姓青年,無故被軍法判強姦殺人,槍決處死,含冤十五年之後才翻案還以清白。 看到這則新聞之後,我輾轉反側,數夜無法成眠。因為埋藏我內心中,四十年前那恐怖的經歷,又一幕幕浮現腦海,猶如眼前。這件親身經歷隱藏四十年之久,我不 願讓它風化,我決心將它真實寫下,希望現仍在軍中的長官們能愛護自己國家的青年同胞,別設下一個個的「陷阱」,讓他們含冤莫白,斷送將來。
民國六十年前後,我在金門服兵役,當時金門還很緊張,看到八二三砲戰後古寧頭村莊的斷垣殘壁,整個班被「水鬼」摸去後的封閉碉堡,單打雙不打時期大陸飛來的宣傳砲彈,政戰人員恣意地把兵家書拆封檢桓,讓我們這些菜鳥們驚心動魄,非常恐懼。

我當時在陸軍第34師100旅第1營參三辦公,營長是三十多歲陸官畢業,留美出身的。彬彬有禮但很有威嚴,大家都很尊敬他。營裡參三作戰官黃先生也是陸官 畢業的,台灣人,英俊瀟灑,辦事能力強,很照顧部下,我們大家也非常地尊敬他。只是他偶而會發些牢騷:「要退伍了,不幹了…。」而這就犯了國民黨大忌。當 時國民黨要反攻大陸,解救大陸同胞,一邊喊莊敬自強,處變不驚;一邊又殺一儆百的時代,誰也不能更不許亂講話,否則被戴上台獨份子或滲透匪諜的帽子,那就 慘了,於是黃作戰官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。

好景不常,受到尊敬的營長被調走了,換來了郭書紳當營長,他是老兵出身,大粗人,滿嘴的粗話,又對台灣人非常地有偏見。第一次見面彼此愣了一下,一眼認 出,他就是我幾年前還是學生時,有一次帶了女孩子到外雙溪山裡面玩,走到一半,忽然衝出一位彪形大漢,穿軍服但把所有的軍階、姓名牌子都拔掉,一邊恐嚇著 說:「你們在外面亂搞,要告到學校。不然,那女孩讓我玩。」準備要強暴了,那女孩嚇得大叫,他覺得無法得逞,馬上又伸手到我口袋裡,搜刮僅有的幾十塊錢, 搶著就跑。這就是國民黨軍人嗎?怎麼跟「共匪」毫無兩樣!今天怎麼那麼巧?跟當年的搶匪碰面呢?天哪!竟然還是我頂頭上司!郭營長來到營後,營中再三發生 不祥事件,例如:第二連有位台灣兵被人認為拿了別人的東西,演變到自殺身亡;第三連有位金門出身的士官,因一時氣憤而開槍殺人,依軍法被判處死刑,他被槍 決時,竟還命令我們去參觀處刑!

郭營長也就想把黃作戰官與我一併幹掉,既可拔除眼中釘,又可殺人滅口。黃作戰官不是思想有問題,只是郭營長看他不順眼,而我是外雙溪他所幹的醜事之證人, 正可謂是「一石二鳥」啊!那天時值嚴冬,他下令戴賜我士官長和張鴻昌士官長,他們假惺惺地要我倆隔天深夜到第一線查哨,交給我倆卡賓槍與十顆子彈,以及 「假口令」。當時我倆感到很奇怪:從不查哨的我們,為什麼突然要我們去呢?

還好蒼天有眼,郭營長的「極秘行動」文件送到師部,卻不被核准而遭駁回,於是行動計劃取消,隔天查哨也就不用去了,我倆幸而逃過死劫。此事是於我日後退伍 後,在台北遇到當時師部的朋友,他告訴我,當時,原來郭營長已找好槍手,準備在我倆查哨時,以口令不符,即當下以匪諜上岸就地槍殺。

同時,可疑的是,我查哨不用去了,交付的子彈該要還給戴(賜我)士官長,他竟說:「不用了,金門很危險,留下吧!」但我又沒有卡賓槍,要子彈幹什麼?他又說:「退伍後再還也不遲。」

之後,我們換防,調回台南整訓。回台後我被下調連部工作,再等待幾個月後便可退伍。中間有一次正逢台灣選舉,連部政戰官集合全體士兵訓話。這次選舉,要大 家回去投票,還規定一定要選國民黨的,並以恐嚇的口氣宣佈,每個選區都有安排線民,若不投國民黨的,一定會知道,歸隊後就關一個月的警閉。連隊上幾乎都是 鄉下來的兵,每個人立正聽命令,只有我不願立正站好,而不屑地看他,被他大罵一頓。

有一天連上要我深夜查崗,這也奇怪?換防回台後,至此我從沒查過崗,此時排我上場,而我只有聽命令行事,半夜起床我接班,上一班是一位老兵出身的班長,他 交接給我一把手槍,也沒把槍膛打開數子彈,只告訴我說:「裡面有五顆子彈,沒事了!」而我也不敢打開槍膛,因為怕走火。經過二個鐘頭後,來接班的又是一個 老兵出身的班長,他還沒打開槍膛前,性地就說少了三顆子彈,他打開槍膛,裡面果然只有二顆子彈。這次正中他們的「陷阱」,名正言順地把我抓起來。戴(賜 我)士官長到我房間翻箱倒櫃,以他們早就設計好,從金門帶回的子彈當作證據,送軍法審判。

當時,金門和台灣地區都是戒嚴中,尤其金門是敵前陣地,子彈是嚴重管制品,少了一顆都不行。戴(賜我)士官長拿十顆給我,他自己也明白,為什麼丟了十顆而 全營沒有大搜查呢?在台灣,連上少了三顆也是一樣事後連找都沒找。況且,卡賓槍子彈與手槍子彈的口徑大小完全不同。這就是傳統家技,自導自演其一貫按倆, 不打自招。

移送軍法前,戴(賜我)士官長來恐嚇我,也決不承認,那是他交給我的子彈,更假惺惺地告訴我:「我們認為你與黃作戰官思想有問題,只要你承認,你與黃作戰 官有叛國行為,保證你沒事!放你出來。」張(鴻昌)士官長也說:「我在二二八事件殺了很多台灣人,你算什麼?」我和黃作戰官是清白的,我也不可能作偽證! 果然,我被送到師部監獄,穿上黑色囚衣關起來,並以掠奪罪起訴。

我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叫李文雄,他是在澎湖服兵役,已有兩年沒見面了。很奇怪的是,有一晚他夢到我,托夢中知道我被陷害送軍法,隔天他請假跑到台南營區來 找我,找到戴(賜我)士官長那裡,而他竟騙文雄說我出差多天不會回來,要他馬上回去。文雄感到其中可能有詐,不肯走。這時有位台灣兵實在看不過去,借機偷 偷地告訴文雄我被陷害一事,他頓時大吃一驚,連夜趕回台北,告訴我的父母知情。

我父親抱著嚴重的胃潰瘍,騎摩托車從台北趕到台南營區,郭營長說:「你兒子犯了叛國罪送軍法!」當老師出身的我父親一聽馬上跪下哭著說:「我兒子學校剛畢業就服役,從來沒有思想問題,怎麼會叛國呢?請長官高抬貴手,手下留情。」

我父親回台北後,胃潰瘍又發作,下了一盆子的黑血,卻仍到處為我奔走陳情,請求再查。終於上面的人知道這是個陷阱造成我冤罪,以不起訴結案。我莫名其妙地 坐了一個多月的牢,好不容易趕上退伍,換上便服正要走出營區時,又遇上戴(賜我)士官長,他大吃一驚,好像遇到鬼似的說:「你…沒死啊?」

退伍後,我決定出國留學離開台灣故鄉,化悲憤為力量,奮發圖強,考上日本某頗負盛名大學的醫學系。留學中,發現各個學校幾乎都有國民黨派來的「抓耙仔」(特務),監視台灣留學生行動。而我只顧拼命讀書,什麼多餘的事都不敢管,免得又受到陷害。

後來醫學博士也拿到了,在日本(福岡)開了醫院,現在每天都有250個以上的患者來院看病。只要台灣來的留學生和觀光旅客及華僑,看病全免費。若有台灣留學生在生活上發生困擾,我也盡力照顧,被他們稱為「留學生之父」。在本地華僑界也被推舉成為理事。

自己可說渡過兩趟鬼門關,卻又命不該絶。誰無父母?誰願將含莘茹苦養大的孩子平白地被推入煉獄?我更深切希望,此刻應是八、九十歲的郭書紳、戴賜我、張鴻 昌以及類似的少數某些軍中長官們,都還能長壽地看到本篇文章,讓你們捫心自問,好好懺悔,受到良心的苛責,難道午夜夢迴時,你們的腦海中,不會浮現一張張 枉死的台灣無辜青年之臉孔嗎?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,我很感謝我父母親、文雄、台南營區那位好心的台灣兵,以及當時的師長和軍事法庭的法官們。我努力工作, 日日行善,多次受到報社、雜誌、電視等媒體的採訪報導,盡力在做國民外交,更以身為台灣人為榮為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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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週刊:一生的恐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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